过落牌坊

现世不安稳。我最近的体重倒又增了几斤，这在夏日或是难免的事情。干脆剪了个平头，几年不曾见到自己如此略显匪气的模样，渐渐习惯了几日，甚而觉得这张脸比原先变长了一些。烦恼丝剃了，连带着看自己身上的一切，都觉得清爽，脑袋里也不打算藏掖着胡思和乱想。入梅已有几日，气温或高或低，有时夜里也不需要开着电扇入眠，这是七月的开始，雨水丰沛。夜半急雨打入，我享受这时刻，这样的浅眠并不叫人心烦恼火。起身将窗户闭了，对楼尚有几家灯火，看不清或明或暗，总归是明明灭灭。

 

好友因病住院，我前往探视。病房大楼隐于市内一处地势颇高的地方，目之所及，未见暑意，今年的梅雨来了晚，我的心情也变得迟钝平复。在病房坐了很久，见他气色尚可，比前些日子略好一些，但仍有病痛的折磨，卧在床上，说着一些有气无力的话。尽我可能，说了不少逗乐的趣闻，用以抵抗这里原本严厉的压抑。他和我共度了好几年最珍贵的青春岁月，聊聊过往无疑是最妥帖的了，可如此平淡的一个夜晚，无关痛痒的谈话或许才不显得累赘。他苦于终日在这里的无聊，希望我多来陪伴。的确，他不能看书，不能思考，畏光，脑部神经作痛，也只有找一个收音机了，收音机若聒噪久了，老友也无奈心生烦厌。他念道的，无非有一个朋友的陪伴，让这一切不至于到了更糟糕的地步。我拿他说笑，问这里的小护士怎么样？他笑了，揶揄着我的大平头。今日天阴却是无雨，悬在空中的欲落雨，终究没有落下。凉风习习，吹动了树叶的婆娑。附近街上的路人突然地少了起来，这一幕无疑是显得突兀了，尤其在夏夜的闹市里。

 

与他告别，嘱咐他多多休息。他最怕不能思考，却有神经的胀痛逼他无所适从，他嘱我下次带本书来念，他也仅仅是听听罢了。

 

愿彼珍重，早日康复。

（台湾）夐虹：记得

你如果
如果你对我说过
一句一句
真纯的话
我早晨醒来
我便记得它

年少的岁月
简单的事
如果你说了
一句一句
浅浅深深
云飞雪落的话

关切是问
而有时
关切
是
不问

倘或一无消息
如沉船后静静的
海面，其实也是
静静的记得

倘或在夏季之末
秋季之初
写过一两次
隐晦的字
影射那偶然
像是偶然的
落雨
—也是记得

《美国往事》里，远走异乡30余年的Noodles回到纽约，在酒馆的厕所里，他揭下那块久违的木板，窥向里间。那一刻，他已泪满眼眶。记忆中儿时的黛博拉彷佛仍在里间的仓库里轻盈舞动。她的身姿舒展，曼妙，柔软。光线中弥漫着粉尘所折射的陈旧色调，与年轻时黛博拉的跃上跃下，幻化成一起一伏的气息，在Noodles的胸中平缓而渐渐激烈。

 

年迈的Noodles重游故地这部分，有两个场景令我深深感动，忆及黛博拉以外，Noodles在片尾与麦克斯最终的留言也是浓墨洇纸的一笔：You see, I have a story too, Mr. Bailey. I had a friend once. A dear friend. I turned him in to save his life. He died. But he wanted it that way. Things went bad for my friend, and they went bad for me too.  没有快意的恩仇，对于已近风烛残年的老人而言，这或许就是最理想的关于人生的总结，对于一段往事的总结。微风善记忆，简单却深刻，浓重。麦克斯需要一个了结，而Noodles以如此淡然的言语，给了麦克斯未料想到的，不堪负担的沉重。麦克斯的罪孽，终究还得由他自己来赎。

 

我和嘉嘉说，电影里每个阶段的纽约街景，人物，背景，气氛都是那个时代最典型的展现。嘉嘉说，这就是一部“美国史诗片”。美国建国至今，只有20世纪的这段才具有史诗叙事的广阔的视野。更传奇，也令人怀旧。

 

我出生的那年，《美国往事》登上银幕。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，将它看完。

 

 

PS:罗伯特德尼罗那时多年轻啊。我最近每每想起他，立刻转向《拜见岳父大人》里的岳父。